○○吾師晚安:

接下來講的,有些您已知悉;有些則是我首次向您提起。自2015年開始,我遭遇了一連串的變故:2015年重病;2017年家境變故致使一些我原以為是知己的朋友在條件改變後逐漸離去;2018年求職時,原本期待能給予幫助的朋友,不但沒有提供機會,反而在面試中極盡所能地羞辱我;之後的職涯也一路不順,最後連粗重活都沒法做了,自2022年元旦起只得以SOHO族身分生活迄今;去年底又有家人重病。回顧這些年,我的人生似乎不斷受到外在條件的推動與限制,而這也使我更加體會到您多年來反覆強調的那句話。

所以我並沒有放棄繼續走下去。

初考上政大歷史系,無論是學校還是系上風氣其實都滿令我失望的,大一上結束前我甚至買好了臺大的轉學考簡章;直到大一下第一次聽您的授課,那徹底改變了我的世界觀與人生觀。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也不是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有的、從過去繼承下來的條件下創造。」這句話同時包含了兩個層面:在客觀條件上,經濟結構、社會制度、階級關係、政治環境,以及個人所處的具體歷史情境,都不是個人憑意志就能任意改變的;而在人的能動性上,人不是結構的傀儡。在既有條件之中,人仍然會思考、選擇、行動,因此歷史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人的歷史。少了前者,就容易落入「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的過度樂觀;少了後者,又容易滑向「一切都是結構決定」的宿命論。我覺得這段話之所以經典,就在於它試圖同時把兩者放在一起思考、同時承認兩者的互動性;這段話最有力量之處,在於「即使限制存在,人的行動仍然有意義」。這種在限制條件下尋求行動空間的思考方式,也讓我想起經濟學中對「條件限制式」的重視。

隨著歲月的增長,這種歷史觀似乎逐漸內化成了我的人生觀,成為在我最痛苦時,仍然能撐起僅存的意志力繼續往前走的糧食。家人的病情、家庭的狀況、自己的健康,都不是我所能自由選擇的「起點」;但每天陪伴家人、維持自己的治療、安排生活,這些都是在既有條件下所做出的行動。這本身就是一種「創造自己的歷史」;而歷史中的人物、事件與關係,很少只有單一面向:人是在複雜的矛盾中形成自己的道路。每次回診,我都會向醫生強調「我真的很努力耶!」這不只是過去式、現在式,也是未來式;隨著時間推進,這句話已是用很多年生活本身證明過的事實。

也正因為長期以這套歷史觀思考「人在條件限制中的位置」,我後來對藝術中所呈現的超越性經驗,也產生了新的理解。我是個馬克思的信徒,也是個反神論者;但我一直很喜愛布魯克納的作品。Bruno Walter的布九是我最喜歡的布九版本,因為Walter營造的時間流動感;我更喜歡把Walter的第一到第三樂章,加上Simon Rattle在2012年和柏林愛樂錄製的第四樂章一起聆聽。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即使自己在理性上仍維持原有的世界觀,人類經驗中仍可能存在某種難以化約的超越性。那是一種存在性的震動,是在藝術與自然體驗中所感受到的一種超越性的東西。馬克思提醒我:「人是在既定條件中創造歷史」;布魯克納則讓我感受到:「人在有限生命中,仍可能觸碰某種超越性的東西」。一個偏向歷史唯物論,一個源自宗教精神,但兩者都在面對同一個根本問題:「人在浩瀚世界與有限生命之間,如何理解自己的存在?」正因為我長期以理性、歷史、結構去理解世界,所以當某種藝術經驗突破了純粹概念分析的範圍時,它才會顯得如此震撼。我承認世界有客觀限制,但也承認人類經驗中有一些東西,不能簡單被壓縮成條件與結果;而這種對「人在結構中的位置」的思考,也逐漸回到了我的研究上。

未來若健康與環境條件允許,我希望能以碩士論文為基礎,重新整理並突出魏博牙兵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進一步翻修論文。加上了作為魏博藩鎮主體群眾的「用腳投票」,我的「城市體系」便不再只是抽象的空間架構,而是一群曾經有血有肉的人們所生活過的聚落。聚落之所以為聚落,正因為有「人」在其中;當初論文寫作時未能想通的點,現在開始有了些頭緒。大抵如此。

祝 好

學生仲翔敬上

後記:本文原為寫給大學時期恩師的一封信。重讀後,覺得其中所談已不只是近況,也包含這些年來對生命經驗、歷史與學術的一些思考,遂稍作整理成文。公開時略去師長及相關人士姓名,並改寫涉及個人隱私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