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的山谷裡,有著倒T字形的兩條街作為城鎮的中心。從T字交叉點算起,交叉點、左右上各有一間彩券行;其中就數交叉處的那間生意最火熱、營業時間最長。
彩券行早上七點開門,早班店員把防盜解除、鐵門拉起、撤掉門柱、開燈開機。鮮黃色的裝潢遂亮晃晃地囂張跋扈;島式投注櫃檯右側是室內算牌區,左側佔用騎樓的是專供吸菸人士使用的算牌區。本作為社區通行的斜坡成為彩券旗幟和各類型彩券目前投注金額的公佈區;騎樓最前方的結構柱成為了不知哪裡買來的彩券快報的報架;稍後點的牆面海報上,有著店員定時更新的各期開獎號碼。開門後熟客魚貫而入佔據了店內提供看投注累積和運動賽事的桌機,頗有小型網咖之感。
彩券販售是限定特定身分才能申請的特許生意;但牆上掛著的牌照和店員也對不起來。要和那麼多客人打交道、又要定時更新紀錄,還有千奇百怪的下注方式,沒三兩三還真的不行哪!
客人盯著牆上的記錄、又翻翻彩券快報、再對照自己手機記下來的號碼,試圖拼湊出一組組「明牌」,希望能靠「神明」的天賜良機,以高中數學的排列組合、古典機率、二項分配和數學期望值就能解釋的極低機率來奪得頭彩。
頂著高凌風頭的熟客慣常地吸著菸、拖曳著磨平拖鞋走了出來,看向斜對面門庭若市的水煎包店,來了句每日台詞,臺語翻成中文大約是:「我每天都看它排那麼長;哪天中獎了我給它買幾個來吃,倒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好吃!」
中午開始彩券行生意就逐漸熱絡起來:出來買便當、送貨路過的摩托車,有的隨性停在路邊,有的索性順著斜坡直接騎到投注口買彩券,共通點都是買了就走。在這裡蹲點鐵定能蒐集到吉祥話大全,保證用不完。
下午人就更多了:帶著保力達、伯朗和維大力的阿伯、出來倒垃圾就黏在椅子上不回去的佝僂老太婆、腮幫子鬆垂下來的阿婆、收了整天破爛稍事喘息的阿婆,大家都出來了,這些人通常都坐左側騎樓區以方便抽菸。
阿伯放下塑膠袋,把保力達、伯朗和維大力一列排出,拿出塑膠杯開始以保力達為基底「套」飲料:咖啡維大力自然就是目標。套好了便搭著香菸骨碌碌地喝著:這就是阿伯從年輕到老上工前的標準流程;現在沒工上了,就改換地點繼續「上工」。阿伯目不轉睛地看著每五分鐘開獎的商品,好像配上這些畫面,套的飲料便更有力、更好喝,饒有興味地抽著菸。
這裡垃圾車會在下午和晚上各來一趟,佝僂阿婆每次都會在騎樓算牌區坐下等待;倒完垃圾一屁股也就黏在黃色圓凳上不走了。八十幾歲的她婚後也沒搭上經濟起飛的快車,「全身上下就這副臭皮囊」;老公死了「埋亂葬崗」掃了一兩年找不到「也就不去了」。平常靠當保全的兒子資助度日;一手拿錢、一手就往彩券行灑,各種彩券和刮刮樂玩透透,好不快樂,馬上就要發啦!餓了就猛抽菸,待超商麵包晚上開始打折才去覓食。
腮幫子鬆垂下來的阿婆乍看之下挺恐怖的。和那些稍事停留買電腦選號的買家不同,她很「科學」地核對開獎記錄、明牌快報、網路投注群組的「異象」,把數字橫來豎去地仔細研究,鼻孔邊噴著菸、邊送出一張張投注單,蔚為大戶。不然就是靠隨機抓路過的小孩幫她選刮刮樂;但小孩通常會先被嚇哭。
收破爛的阿婆也很老了,但身上行頭再差,頭髮一定要隨時染黑。倒垃圾時自然是她的尖峰時間;平常就是推著鋼製推車沿街尋寶、整理回收物、賣給回收商。她通常會在傍晚出現,顧不上吃飯休息,就先來彩券行報到了。顫巍巍的手掏遍全身、拿出扭曲的鈔票和硬幣,詢問店員現在哪種彩券「最有賺頭」,直接梭哈,再推著滿車物資繼續前行。
晚上下班的尖峰時刻是人最多的時候了;應該說,是路過彩券行的人最多的時候。臨停或直接騎到投注口下注的人潮絡繹不絕。經過的社區住戶此時感到菸味、酒味、汗味、沒曬乾衣物的霉濕味撲鼻而來,好不壯觀。華燈初上,看運動賽事買運動彩券的另一波人潮也來了;但究竟是單純看球賽、還是買好券子看結果就不得而知了。
每到獎金累積一定程度,或逢年過節加碼,彩券行又會出現一批穿著較為體面的人們,排起一長串人龍:包牌的人潮啦、整本買刮刮樂的人潮啦,不一而足。他們的話題總是環繞著:
「加碼這麼多,不買可惜啦!」
「就兩百塊而已嘛!」
「大家都買,其樂融融呀!」
「過年應景,沾點喜氣哇!」
爸媽抱著小小孩,讓小小孩「數支數支,哪張能中大獎!」挑刮刮樂。爸爸想給家裡換一輛房車;媽媽想裝潢下房子;阿公阿嬤想出國去玩。霎時間大家都在認真想像頭獎人生;每個人的眼都睜得大大的、開朗地高談闊論。刮刮樂的碎屑散落得比鞭炮碎片還多,真不知是過節還是過錢。只有小小孩一臉茫然,不明所以。
接近午夜十二點,晚班店員分批把物品收進店裡,拿著撣子把桌上的碎屑掃到騎樓地上,立起門柱,鐵門拉下,明亮的燈光被鐵門壓過。半小時後結完當日帳,鐵門再度升起,關燈關機,鐵門再度降下,店員設定好保全就下班了。
凌晨兩點多,還沒睡的老者,拿著彩券對照著牆上的開獎資訊,「幹!一個號碼都沒中!」把圓凳踹翻。